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国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他创立了逻辑原子论和新实在论,是现代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之一。他的“罗素悖论”对20世纪的数学基础产生了重要影响。主要著作有《西方哲学史》、《哲学问题》、《心的分析》、《幸福之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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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极个别的情况以外,幸福不像成熟的果子,仅仅靠着幸运环境的作用就能掉进你的嘴里。由于这世界充满了如此之多的、有些可以避免、有些却不可避免的厄运,还有如此之多的疾病和心理症结,如些之多的斗争、贫穷和仇恨,所以,一个人要想成为幸福的人,就必须找到一些方法来对付这人人都会碰上的诸多不幸。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幸福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大多数人并不富裕,许多人生性并不随和,或有着不安的情绪,使他们不能忍受宁静而有节律的枯燥生活。而健康的福气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婚姻更不是幸福之源。基于这种种原因,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的幸福必须是一种追求、而不是上帝的恩赐,而在这一追求中,内部努力和外部努力都具有很大的作用。内部努力可能包含了必要的放弃,因此,目前我们只讨论外部努力。
任何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必须工作才能生存,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再强调努力这一点了。所以,单是放弃并不是一条走向幸福之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仅仅温饱的生活不足以带来幸福,因为他们还需要有成功的感觉。然而事实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在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上,只有少数人才能取得耀眼的成功,所以,适度的放弃是必要的和可接受的。
更一般地讲来,有人也许会认为,只要人的天生欲望不曾泯灭,那么这种权力欲就是每个人的正常而又合法的目标。人希望获得何种权力依赖于他的主导热情。有的人想要控制别人行为的权力;有的人企求控制别人思想的权力;有的人希冀控制别人情感的权力。有的人希望改变物质环境,有的人想通过掌握知识来获得权力的感觉。每一件世俗工作都包含了某种权力欲,除非它仅仅以发财为目的。一个因目睹人类的悲惨命运而纯粹为他人感到悲痛的人,他的痛苦是真诚的,将渴望能减轻人类的痛苦。对权力完全冷漠的人,只能是那些对同胞毫无感情的人。因此,对某种形式的权力欲,当它成为某些人的部分品质时,应该加以承认,因为这些人能建立一个更为美好的社会。任何形式的权力欲,如果它并未遭受挫折的话,总是包括了相关形式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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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放弃在征服幸福的过程中也起着一定的作用,这种作用比努力所起的作用并不逊色。虽然聪明的人不愿意在可以防止的不幸面前坐视不管,但他不愿意在不可避免的灾难上徒费时间和精力,而且即使这些灾难本身是可以战胜的,但只要它们会引起时间和精力的过分消耗,以致妨碍他追求更为重大的目标,那么他也宁愿屈服,许多人为了一点不顺心的小事便会焦虑不安或者过分恼怒,这样就空耗了不少有用的精力。
一个人即使在追求真正重要的目标时,也不应该陷得太深,使可能出现失败的想法长久地困扰着自己,威胁心灵之平静安宁。基督教告诫人们尊从上帝的意志,即使那些不接受这一说教的人,也应该在自己的活动中贯穿着某种信仰。在实际工作中,效率与我们对这一工作的感情并不谐调。说实在的,感情有时倒是效率的绊脚石。恰当的态度应该是:尽力而为,把得失留给命运去安排。
放弃有两种形式,一种来自于绝望感,一种来自于倔强的希望。前者是不好的,后者是好的。一个遭受了彻底失败而对重大成就失去了希望的人,可能学会绝望的放弃。如果他真的学会了这种放弃,他便会抛开所有的重要活动,并用宗教教义或者用感到上帝的存在才是人生的真正目标这种学说来掩饰自己的绝望。然而无论他用何种伪装来隐藏内心的失败感,归根到底他是无用的和不幸福的。而将放弃建立在倔强的希望之上的人,则做得完全不一样。倔强的希望一定是伟大而非个人的。无论我做什么,我可能死亡、可能生病、可能被对手击败;或者可能发现自己走了一条愚不可及、永无结果的道路……不管情形如何,纯粹个人的希望是无法避免破灭的命运的,然而如果个人的希望只是人类的伟大希望的一部分,那么个人希望的破灭就不会是彻底的失败。
另外还有一些放弃做起来要容易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次要的目标受到了牵制、而人生的大目标仍然展示了成功的前景。例如,一个从事重要工作的人,如果由于婚姻的不幸而心神不定,那么他就是不能在应该放弃的地方放弃;如果他的工作确实吸引人,他就应该将这类偶然的麻烦当作是潮湿的天气一样,谁要是对这种种令人讨厌的小事大作文章,那真是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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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不能忍受那些小麻烦,而它们,如果我们任其自生的话,构成了生活的绝大部分。如果这些人误了火车,他们会雷霆大发;如果饭煮坏了,他们会怒火冲天;如果火炉漏烟,他们会陷入绝望;如果洗衣店设有及时送还衣物,他们会发誓要对整个工业体系进行报复。这些人在小麻烦上所浪费的精力,如果用得其所,足够聪明的话,足可以建成或毁灭一个帝国。明智的人则不会注意到女仆没有拂去灰尘,厨子没有煮好土豆,扫帚没有扫去烟垢。我并不是说他即使有时间,对之也不采取办法加以补救。我只是说他不动感情地对待它们。焦虑、烦躁、恼怒,都是没有用处的办法。那些强烈地感到这些情绪的人,也许会说他们无法克制这类情绪,而我也不知道,除了前已述及的那一根本的放弃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克制它们。集中精力于实现伟大的、非个人的希望,不仅能使一个人承受住工作中的失败、或婚姻生活的不幸,而且也使他在误了火车或将雨伞掉在泥沼中时不再烦躁不安。如果他生性暴躁,那么除此办法以外,我也无能为力。
一个从焦虑的王国中解放出来的人,将发现生活远比自己成天伤脉动气的时候愉快轻松。熟人们的怪癌,原来使他想哭,现在只觉得有趣。当某人第347次讲述火地岛上那位主教的轶事时,他以留神次数的纪录自娱,而不想以自己对故事一无所获的借口去转移对方的话题。在他匆匆忙忙赶早班火车的时候,鞋带断了,他只是短短地咕唯一声,之后便想到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毕竟没有大不了的重要性。他正在向人求婚,一个令人生厌的邻居突然来访,求婚被打断,这时他想到所有的人都可能遇上这一不幸——当然亚当不在此例,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烦恼。依靠奇特的比喻和怪异的类比,人们可以无限地从小小的不幸中找到慰藉。
在我看来,文明社会中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有自己的一幅肖像画,一旦有什么东西要来亵渎这幅画时,主人便会恼怒起来。对这种恼怒的最好的治疗方法是:不要只有一幅图画,而要将之扩展成一个画廊,遇到什么情形便挑选什么图画。如果这些肖像画中有一些是可笑的,那最好不过了,因为那种整天把自己看成悲剧中高尚的英雄的人,其实是不明智的。然而这样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应该把自己当作喜剧中的小丑,因为这更令人反胃。审时度势地选择合适的角色需要一点机智。当然,如果你能完全忘却自我,而不扮演任何角色,那确实令人称羡。然而,如果扮演角色已成了第二天性,那么你应想到你是在演出全部的节目,所以要避免单调。
许多充满活力的人认为,哪怕是最轻微的放弃、最雅致的幽默,都将消耗他们借以工作的精力,同时,正如他们相信的那样,损及他们借以取得成功的决断力。这些人,在我看来,他们是不对的。那种值得一做的工作,即使那些在工作的重要性上,或者在完成工作的难易程度上并未自我欺骗的人,也可以顺利地完成。而那些只有靠了自我欺骗才能工作的人,最好在开始工作前先学会如何接受真理,然后才继续其工作,因为靠骗人的鬼话来支撑的需要,或迟或早会使他们的工作变得有害无益。既然有害,就不如干脆什么也不做了。世上一半的有益的工作,是在与有害的工作作斗争的。把少量的时间用于学会鉴别事实,这不是浪费,因为以后所做的事便不大可能是有害的,而那些需要自我的一贯膨胀来刺激其精力的人,他们做的工作就不同了。在面对自我的真相时,虽然开始时会有一定的痛苦,但最终却给予你一种保护——实在是唯一可能的保护——使你免遭自欺者常有的失望和幻灭感。没有什么比天天试图相信越来越变得不可信的东西更令人疲倦了,如果长此以往,那就是更令人恼怒的了。放弃这一努力,乃是获得可靠而又持久的幸福的必要条件。
节选自罗素《幸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