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哲学
叔本华|一贫如洗,也可以是你的优势



  ▲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悲观主义”哲学家,唯意志主义流派的创始人,生命意志论的主要代表。代表作有《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人生的智慧》。



  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足够的财产,能够享有真正的独立自足,也就是说,可以不用操劳就能维持舒适的生活——甚至只够维持本人而不包括他家人的生活就行——那就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优越条件。因为这个人就能以此摆脱纠缠人生的匮乏和操劳,他也就从大众的苦役中获得了解放,而这苦役本是凡夫俗子的天然命运。只有得到命运如此垂青和眷顾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这样的人才成为自己的主人,是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力量的主宰。每天早晨他就可以说上一句:“今天是属于我的”。因此原因,一个拥有一千塔勒年金的人与一个拥有十万塔勒年金的人相比较,两者之间的差别远远少于前者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之间的差别。

 

  如果祖传的家产落到一个具备高级精神禀赋的人的手里,这个人所要从事的事业跟埋头挣钱并不怎么对得上号,那么,这笔遗产就能发挥出它的最高价值,因为现在这个人受到了命运的双重馈赠,他尽可以为自己的天才而生活了。他能够从事别人无法从事的事情,创造出对大众都有益处,且又能给自己带来荣耀的东西。他以这种方式百倍地偿还自己欠下世人的债务。处于同样优越生活条件的其他人则可以通过从事慈善活动为人类作出贡献。

 

  相比之下,如果一个人继承了遗产,但却又不曾做出任何上述事情,哪怕他只是尝试这样做,或者只是做出了点滴的成绩,或者他甚至没有试图细致地研究某一门学问,以谋求增进这门学问的可能;那么,这样的人就只是一个可耻的无所事事者。这种人也不会感到幸福,因为免除了贫穷,只会把他引至人生的另一个痛苦——极端无聊。他受尽无聊的百般折磨。假如贫穷的处境使他有事可做的话,他反倒会生活得更加幸福。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很快就会把他引向奢侈挥霍,由此他就被剥夺了他那不配享受的优越条件。

 

  许多有钱人到最后沦为贫困,就是由于有钱就挥霍殆尽,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从压迫他们的无聊那里谋求片刻的喘息。但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要在公职服务中达至高位,那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因为为此目标我们必须赢得朋友、关系和受到别人的青睐;只能以此方式获得逐级晋升直至最高职位。

 

  这样,从根本上来说,一文不名地来到这个世界反而更好。尤其这个人没有显赫高贵的出身,但却具备了一定的才能。如果这个人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那反倒是他的一个真正优势,他也可因此获得别人的提携。因为每个人喜欢和寻找的就是别人的缺点和不足,这在人与人之间的谈话里面已经如此,在国家公务事业方面情况就更是这样。

 

  只有一个穷鬼才会对自己绝对的、彻底的、全方位的劣势达到所需要的深信不疑的程度,才会认识清楚自己的无足轻重和毫无价值。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这种人才会接连不停地向人弯腰致意,也只有他们的鞠躬才会深至九十度。只有这种人才能忍受一切,且一直报以微笑。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奉献是完全没有价值的;只有他们才会扯高嗓门,或者用醒目的黑体字,公开把拙劣的文学作品捧为巨著,那些作者不是高高在他们之上,就是极有势力;也只有这种人才会摇尾乞怜。因此,只有他们才会在青年时期就已成为倡导下面这一不为人知的真理的人,这一真理由歌德通过这些字句向我们展示了出来:“任何人都不要抱怨卑鄙和下流,因为在这世上只有卑鄙和下流才是威力无比的。”

 

  相比之下,从一开始就生活无忧的人,却大多难以管束。他们习惯于高视阔步,并不曾学会上述为人处世的艺术。或许他们具有某样能引以为傲的才能,但他们应该认识到这些才能与平凡庸俗、溜须拍马根本无法匹敌。最终,他们会看到身居比自己更高位置的人的平庸和低劣之处。此外,如果他们还遭受别人的侮辱和种种令人愤慨的事情,他们就会羞愧、茫然和害怕。这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办法。相反,他们应该和勇敢的伏尔泰一道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在这世上时日不多,不值得在可鄙的坏蛋的脚下爬行。”随便说上一句,令人遗憾的是“可鄙的坏蛋”这一词适用于这世上的很多人。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尤维纳利斯的诗句“在局促狭窄的屋子里,无从施展,要昂首挺胸已经非常困难”,更适用于艺术表演的职业,而不大适用于其他世俗、钻营的人们。

 

【本文节选自叔本华《人生的智慧》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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