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昌|哲学咨询、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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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咨询、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



  摘 要:哲学咨询、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三者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一方面,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都以谈话为主要的手段,但两者在谈话的性质、方式上各有侧重,可以相互补充;另一方面,哲学咨询的谈话与教化哲学所主张的谈话性质相近,前者可以从后者中得到说明和支持。因此,哲学咨询介于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之间,既是对心理咨询的补充,也是教化哲学的一种实践应用,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

  关键词:哲学咨询;心理咨询;教化哲学;“谈话”

  作者简介:杨玉昌(1966-),男,河北故城人,哲学博士,副教授,主要从事现代西方哲学和中西比较哲学研究。

 

 

  哲学咨询自20世纪80年代于西方产生以来在世界各地发展迅速,正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通过哲学咨询,哲学这样一个长期被视为学院里的纯粹理论活动开始进入人们的生活实践。那么,什么是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相比,哲学咨询有何特点? 哲学咨询与大致同时期兴盛起来的后现代主义哲学,比如罗蒂(Richard Rort y)的教化哲学有何关系?发展前景如何?在当代社会人类的精神心理问题日趋严重的背景下,这些问题都是值得认真关注与探讨的。

 

一、哲学咨询的含义与方法

 

  简单地说,哲学咨询(Philosophical   counseling) 就是由一个受过哲学训练的人帮助个人处理其所遇到的复杂的问题,这些问题通常与价值、意义有关。

 

  哲学咨询的基本形式是在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展开自由的对话,就一些个人生活危机以及普遍的意义价值等问题进行讨论。关于哲学咨询的具体方法存在着不同见解。哲学咨询具有艺术特质,它关注个人的独特的发展方式。最早提出哲学咨询的G.阿申巴赫(Gerd Achenbach)主张没有能够解释或被教授的确定的方法,强调一种开放式的对话方法即 他说的“超越方法的方法”。他认为,正因为留下尚未定义的理论,这个专业才能够成立,并让此实践开放给所诠释者。这种极端的后现代立场,表明哲学咨询从一开始就具有浓厚的后现代色彩,为我们将它与罗蒂的教化哲学相联系提供了理论依据。

 

  然而,随着哲学咨询的发展,哲学咨询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未定义”和“超越方法”。约格斯玛(Ida Jongsma)从专业主义角度提出,阿申巴赫的“什么都可能”的模糊状态足以导致“颁授哲学咨商师执照,让他们为所欲为的危险后果” 【1】 。他认为,如果在哲学咨询实务中,治疗者能够坚守一种特殊的治疗技术同时能够提供治疗师及个案安全感,证明治 疗师的能力,这对于哲学咨询师开展其治疗是十分有利的。不过,哲学咨询同时应该具有开放性,因而肯定哲学咨询具有一种由各种要素构成的模式而并不具备一个本质性的核心是合适的。这与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概念相通,反映出哲学咨询仍不同于一般的心理咨询,具有较强的后现代特征。

 

  精神分析的治疗实践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这种将“技”与“道”结合起来的必要性:“在现实的分析性心理治疗中,我们很快就能意识到:不管我们的诊断假设多么地优美,当与人性的奥秘相比时,我们的知识仍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们与来访者的治疗关系仍然是前途未卜。因此,我希望并鼓励读者们摆脱本书的桎梏。” 【2】 这就是说,精神分析的知识在医生的治疗实践中只是一个工具,其作用与维特根斯坦把自己的哲学比作登上房子的梯子相同。如果说心理治疗作为一种“技”需要与哲学之“道”相结合以激发其活力,那么,哲学咨询也必定需要具体的“技” 以将其“道”实践出来。这就是所谓“言道而不言事, 则无以与事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3】。

 

  关于哲学咨询的具体方法,彼得·拉比(Peter B.Raabe)结合实践创立了哲学咨询的四阶段模式: 自由联想,咨询师与个案相互熟悉;咨询师帮助个案解决立即性问题;教导个案发展适合自己的哲学倾向;个案得以超越俗事,比以前看得更远。经过这四个阶段之后,个案将“比较能够作出某种聪慧的选择”,“生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4】 。这种分为四个阶段的哲学咨询方法简称为“FITT”方法。第一个大 写字母“ F”代表Free-floating的意思,是指舒缓心 情减轻压力从而达到思想的“自由浮动”,使问题的症结浮现出来。第二个大写字母“ I”代表immediate problems   solution的意思,是指促使来访者跳出问题的陷阱而找出解决问题的答案。第三个大写字母 “ T”代表Teaching as   an   intentional   act的意思,是指哲学咨询师有意识地讲述一些哲学理论,为来访者提供思想的工具,改变来访者自以为是的思维惯性。第四个大写字母“ T”代表 Transcendence的意思,是指思想不再沉溺于过去和现在,要改用一种超越的心态来面对将来的生活。运用“FITT”方法进行思想治疗的功效在于增进个人的自我理解,提升个人的幸福感【5】。

 

  其他的咨询师也提出了各自对哲学咨询的方法的理解,如罗·马里诺夫(Lou Marinoff)提出“平静过程”中五个步骤的处理方法。“平静”(PEACE)是 一个首字母缩写词,代表你要经过的五个步骤:问题( problem)、情感(Emotion)、分析(Anal ysis)、沉思( Contemplation)和均衡( Equilibrium)。其具体内容有:找出问题;审度由问题引发的情绪;对出路的分析;对自己生活境遇的“概观”;达到思想的平静。 他认为这五个步骤是通向内心长久平静的必经之路。前面两个步骤提出了问题的框架,多数人很自然地就经过了这两个步骤。“第三步,就是分析,你可以通过列举和评估你的选项来解决问题。”“第四步,往回走一步,得出一些观点,并仔细考虑整个情形。” 【6】这一阶段需要利用哲学的观点、系统和方法对自己面对的问题、情绪反应、分析抉择进行综合思考,得出符合自己本性的合理的结论。作为最后一步的均衡是:“你了解问题的实质,并准备采取适当且合理的行动。你好像觉得风平浪静了,但这时还 是要准备应对未来不可避免的变化。” 【7】他把达到 “平静”看作是哲学咨询的目的,但他也看到因为生活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达到平静只能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这与尼采所说人生总是充满着偶然性,人要做偶然的拯救者异曲同工。

 

  不论是四个阶段的哲学咨询方法,还是五个步骤的哲学咨询方法,它们所采取的基本方式都是谈话。哲学咨询师通过与来访者谈话帮助其摆脱困境,获得个人成长。哲学咨询的这种谈话模式源于西方哲学史上的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喜欢到处游走,与他所遇到的人展开讨论。他在讨论中通过不断追问引导对话者不要只是关心自己的财富,而要关心自己的品德。柏拉图在苏格拉底方法的基础上提出“洞喻”说,描述哲学家在自己走出地洞之后又回到地洞中尝试引导仍处于其阴影中的人们也走出来,看到外面真正的世界。这可以说是哲学咨询的原型。其实,与苏格拉底相似,中国古代的孔子也是通过谈话的方式教化他的门徒,循循善诱,引导他们见利思义,重义轻利。孔子说自己的志向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8】。孟子也说:“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9】这里的“安”可以理解为通过遵循自然变化的规律得到心灵的平静,而与之相反的则是由于违背规律而陷于混乱和痛苦之中。这与当今所说的哲学咨询十分相似。庄子更是直接讲述了一个哲学咨询的“案例”:孙休来找扁庆子抱怨自己“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等,扁子跟他讲述了“至人之自行”“为而不侍,长而不宰”的道理,希望他多看到自己身体健全等幸运的一面,不要怨天尤人【10】。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至善”,孔孟的“仁义”,庄子的“至人之德”,都体现出他们在谈话中试图从一个超越的视角出发,启发人们摆脱自己狭隘的视野,看到一个 “更广阔的世界”,进而消除个人生活中的困惑。这与现代哲学咨询的旨趣是相一致的:“跳出问题的陷阱”,“仔细考虑整个情形”,“改用一种超越的心态来面对将来的生活”等等。可见,哲学咨询并非是现在才有,早在古代就已经产生了。不过可惜的是,后来哲学在东西方的发展都背离了其原初的哲学-生活之道,钻进书斋,变得抽象化、教条化了,远离了人们的生活。直到现代哲学中尼采等人批评西方的柏拉图主义哲学和基督教传统,要求人从天国重新回到大地,让哲学重新成为人的生存之道。尼采说: “‘这——现在就是我的道路——你们的道路在哪里呢?’我这样来回答那些向我‘问路’者。因为这条道路——原是不存在的。”【11】尼采在此是以批评的方式与苏格拉底进行对话,难怪他的查拉图斯特拉和苏格拉底一样采取了谈话的方式来宣讲他的哲学。用罗蒂的话说,他们都是教化哲学家。他们都认为人不能停留在一己之利上,而要超越自己,追求真正的善,开创属于自己的生活道路。与此相应,哲学咨询也正是通过谈话教导人研习哲学以超越俗事,正确审视自己,最终达到“增强个人的幸福感”“活出自己的人生”的目的。这可以说是综合了苏格拉底的方法和尼采的方法,这种方法在罗蒂的教化哲学中有着集中的论述。

 

  在当代社会,哲学咨询、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都注重生活实践,帮助人们解决生活中遇到的心理和精神问题,努力改变自我,破旧立新,并且它们所采取的方式都是谈话。因而要了解哲学咨询的特点和地位就需要将其与心理咨询和教化哲学进行比较。

 

二、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

 

  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都源于生活,这决定了它们面对着相似的问题和任务,尽管它们解决问题的途径并不相同。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会遇到关于如何生活得更好的问题,这就涉及到什么是好生活,我为何生活,我该如何去做等问题。这些问题不容易找到简单的答案,令人困惑。幸运的是,哲学史上有许多伟大的思想家都曾考虑过这些问题,并留下了他们的见解和指导供我们参考。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这些哲学资源中汲取营养。“你在用哲学的观点看待问题之后,会发现在面对任何现在或将来的问题时,都能够用一种坦然、沉着和耐心的心态来处理问题。你只能通过沉思而不是药物治疗来获得内心真正的平静。要柏拉图,不要百忧解(一种抗抑郁药物)。”【12】由于一般人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专门研究哲学,因而那些受过专门哲学训练的人 就可以充当他们与哲学经典之间的中介。“我的工作是帮助咨询客户了解他们所面临问题的类型,通过谈话,解开他们的心结,并将他们的问题和其中蕴 藏的含义进行归类。我将帮助他们找到最佳的解决方法:那就是将哲学方法和他们自己的信仰体系结合起来,并遵循由来已久的智慧信条,从而让他们过上更加美好和有效率的生活。” 【13】哲学咨询的途径决定了其谈话与心理咨询中的谈话有所不同。这种不同主要有如下几点:

 

  一是谈话在咨询中的地位不同。在心理咨询中,谈话通常只是帮助医生发现患者身上存在的症状以便结合心理疾病的知识进行对症治疗。而哲学咨询并不是简单地利用哲学文献中的只言片语来解决咨询者遇到的问题,而是把对话和思想交流本身视为哲学治疗。“多数谈话治疗之所以能够奏效,是由于临床师的付出以及他和咨询客户之间的配合,而不是因为具体的治疗流派。无论另一个人是谁,也不管他和你说什么,仅互动一项就会对你有帮助。”【14】“通常病人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他们比较需要的是接受指导和听从医嘱;但是在哲学咨商的过程中,哲学家与来访者之间的讨论则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15】可见,谈话在哲学咨询中不像在心理治疗中那样仅是一个治疗手段,而就是哲学治疗本身。 哲学咨询中的谈话其实是很容易展开的。哲学思考是绝大多数人都力所能及的,只要他有哲学思考的意愿就行,不需要非得具备学位或资格,哲学咨询可以在家里、咖啡厅或购物中心等地方进行。

 

  二是谈话的内容不同。罗·马里诺夫借用棋局的比喻来说明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在方法上的区别。心理治疗师或精神病医师通常会问你:“你为什么走这一步?”然后听到你的回答后,他们就根据已有的心理学理论或最新的诊断手册对你进行分析,把你诊断为某种心理疾病或大脑疾病,再考虑如何通过心理分析进行疏导或用药物进行控制。与他们不同,哲学咨询顾问则会问你:“现在这步棋对你有什么意义?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步棋会产生什么样的价值?它和你的下一步棋有什么联系?你如何评价在这盘棋中的总体布局?你将如何改进?”【16】哲学家关注的不是走这步棋的原因,而是这步棋对未来的影响。这种差别反映出总是试图挖掘人的潜意识的精神分析与倾向于相信人的理性意识的哲学的对立。“哲学家也相信,假使协助案主洞察这些未经检验的信念、价值以及假设,他将能对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做出更有远见的决定,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改变自己。”【17】

 

  三是谈话双方的关系不同。“多数的心理治疗师把自己当作‘权威’或‘专家’,认为自己知道什么对患者最好。哲学家则小心地从不采用专制的治疗方式。他们邀请案主反驳咨商师的说法,或者假如案主在咨商的过程中,十分想知道咨商过程中所透露出来的讯息时,可以提问。哲学咨商是一种相互并且合作的治疗方式,它帮助案主本身对自己的思想、人生以及咨商过程具备较好的掌控能力。尽管心理治疗师与哲学家都在帮助他们的病患解决即时的问题,哲学家则更直接地教授案主具备批评以及创造的技巧,好让他们的案主不仅能够解决问题,更 能够参与、避免、预防问题的发生。这样的方式可避免让案主养成长期依赖咨商的习惯。”【18】哲学咨询师与其客户之间是一种合作的关系,彼此互为主体,开展平等对话。“哲学咨商师并不期待自己可以帮助个案定义自己,咨商师让自己随个案支配;并且另一方面,咨商师也和个案合作,协助个案决定什么是关于个案自己的真理,帮助个案认识自己以及探索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19】

 

  在哲学咨询中,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是一种合作的关系。咨询师犹如共舞中的舞伴,知道自己何时进退,尤其是知道如何做才不会挡住舞伴的路。彼得·拉比说:“咨询师也必须觉察自己的假设、偏见,以及先入为主的观念,并要尽一切努力避免听任这些东西影响他倾听个案,及帮助个案自我解读其 ‘文本’(text)的方式。”【20】哲学咨询师要避免把对话视为满足自己想要了解来访者的一种手段,而是要视为一种启发来访者、帮助来访者了解自己的方法。 哲学应该是个人了解自我,实践自身生命,致力于自我完善的方式,因而它倾向于提出有益的问题,而非提供一个固定的答案。哲学咨询师不应该根据咨询师自己所认为的来访者应该改变成什么样子的那些概念,以此有意地改变来访者,而应该根据来访者自己所想要的方式来帮助其进行改变。

 

  正因为哲学咨询的谈话与心理咨询的谈话有这些差异,哲学咨询也就有了与心理咨询不同的特点:正常与包容。哲学咨询被视为“对心智健全之人的治疗”,因而它比心理咨询通常所针对的心理疾病患者适用性更广,可以将生活中几乎所有人都包含其中。多数的心理治疗师使用诊疗手册判断一个人是否反常,患了什么心理疾病,如焦虑症、忧郁症、精神分裂等等,该使用何种心理以及药物的治疗。“哲学家则不认为思想、言语或者在社会规范之外的行为 必然是一种真正疾病的症状,或是一种医学上的异常。他们不寻求官方的认可,并汇编诊断标准,说明咨商者该如何认定精神病理学,以及他该如何诊治每一个接到的‘案例’。哲学家拒绝公式化地陈述正常的思想与行为应该被观察成什么,或者预设它应该会成为什么。虽然他们同样认可了特定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以及生活哲学能够表达出一个人在生活上的困顿,不过,他们仍认同生活与思想中所表现出来的许多不同方式都可称之为正常。”【21】这种包容使得哲学咨询对于那些进行心理咨询效果不佳或者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的人具有特别的吸引力。他们会觉得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想法和世界观更加有趣,也更容易接受。

 

  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提出心理综合症和紊乱,然后在人的身上寻找症状,将这些症状当作疾病存在的证据。这种症状分类固然有其益处,但其弊端也是不可忽视的:它削弱了探寻究竟的力量,让我们在没有获得答案的时候就变得自以为是。治标不治本的结果是病人只能得到暂时的控制,造成心理和精神病治疗常常需要病人反复治疗。“我们的许多咨询客户已经寻求了广泛的心理咨询,虽然许多人从中获得了初步的收益,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单靠心理学就能让他们在生活中感到内心的平静。”【22】相比之下,哲学咨询却可以为咨询者遇到的问题提供行之有效的长期解决办法,从而填补心理咨询所留下的一些空白。尤其是当一个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身份、价值观或行为规范方面的时候,哲学咨询就可以发挥其独特的作用,起到心理治疗师或精神科医师所不能起到的作用。适用进行哲学咨询的问题有:“道德两难;职业道德冲突;经验和信念的不一致;理智和情感的冲突;意义、目的或价值危机;个人认同;寻求教育策略;对职业更换的焦虑;无法实现个人目标;中年变化;关系问题;爱人之死或自身的死亡。”【23】

 

  需要指出,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并不是彼此排斥、非此即彼的,而是可以并存、相互合作的。事实上,要将哲学咨询与心理治疗清楚地区分开来是十分困难的,许多心理治疗方法,如认知疗法、行为疗法等都具有哲学意味,而一些哲学咨询方法也是以认知心理治疗为雏形的。一般来说,“心理咨询能够帮你探究并接受你的问题本身。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哲学咨询能够帮你探究并接受你的问题本身。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尾。很明显,后一种方式更为直接,这种方式着眼于帮你从容面对遇到的任何问题,找到并采取符合你个人哲学观的必要措施,并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运用你所学到的东西”【24】。一个人患抑郁症的原因有很多,各种心理治疗方法都是分别从某一方面,如认知、行为、人 际等着手治疗,各有其长处和局限性,而哲学咨询可以部分弥补心理治疗的局限。如人际心理治疗主要通过打断抑郁症与人际关系之间的恶性循环来改善抑郁症症状,而对人格的改善没什么作用。这种治疗只能是一种短期治疗,无法从根本上改变造成病人人际关系困扰乃至抑郁症的个性特征和行为模式。在此,哲学咨询可以通过帮助抑郁症患者建立和改变自己的哲学观点,实现一种比心理治疗更加 彻底的治疗。

 

  心理咨询最终都会涉及到如何帮助患者重新发现自我的问题,而哲学正是把发现深层自我当成是自己的任务,它可以为人认识自我提供多种观点和方法。如果说心理咨询需要哲学咨询帮助其打开视野,那么哲学咨询也同样需要一种哲学理论来为其提供精神资源,罗蒂的教化哲学正是这样一种哲学。

 

三、哲学咨询与教化哲学

 

  如果我们把哲学咨询与罗蒂所主张的教化哲学放在一起,就不难发现两者在根本精神上的一致性和具体方法之间的相似性。哲学咨询反对传统哲学把哲学仅当作一种理论思辨活动,认为哲学不是教条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哲学应当成为一种帮助人们生活的方法。罗蒂的教化哲学也反对传统镜喻式的哲学把追求准确再现事物的表象当作目的,认为哲学的目的不是追求真理,而是教化。正是这种精神的一致性决定了两者都把谈话当作主要的方法。

 

  在罗蒂看来,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时刻变化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我们不能指望像过去那样试图通过掌握一个关于世界的永恒真理来衡量和控制我们的生活,只有在我们与其他人,尤其是陌生人(陌生文化)之间展开谈话并将谈话不断进行下去,我们才有可能更好地认识自己,适应和掌控生活的不确定性。任何想去寻求一个真理(共识)以终止谈话的努力都是 “违背人性的企图”。同样,哲学咨询中的谈话也远非像心理咨询中的谈话那样 只是一种治疗手段,哲学咨询师不是把来访者当作不正常的病人,企图通过谈话将其治愈为正常的健康人,而是帮助来访者更好地发现自己,改善自己。传统哲学以追求真理为宗旨,确立了一种教师/学生的等级关系,知识从作为权威的教师那里传递给学生,并帮助他们储存在他们的记忆里。这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只有灌输。罗蒂说:“分析哲学家和现象学者的这种对此 ‘奠定基础’、 对彼 ‘进行批判’的企图,遭到那些其活动被提供了基础或受到批评的人的藐视。整个哲学则遭到那些渴望一种意识形态或一种自我形象的人的藐视。”【25】这就是说,前者的企图已经不合时宜,因为后者所需要的不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灌输,而是一种有助于其确立和改变自身形象的平等而富有启发性的对话。罗蒂由此出发,反对传统镜喻式哲学,提倡一种具有治疗性的教化哲学。教化哲学与传统镜喻式哲学的关系跟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的关系相呼应。哲学咨询与教化哲学相一致,它们都致力于通过平等的交流使对话双方都获得一种启发与改变。在哲学咨询中,来访者必须能够自主地进行批判性思考,他不能只依赖咨询师来解释他的生活, 替他解决问题。来访者与咨询师能够自由地讨论咨询议题与咨询过程。哲学咨询师不能把自己限制在哲学家的概念或某个哲学系统的架构里,那样他将压制来访者的自主性。哲学咨询师必须以一种开放的心态,自动地去获取或讨论各种哲学观点和各种实践取向。这样的哲学咨询使得一种真正的对话成为可能。哲学是一种使人们改变自己的工具。在哲学咨询关系中,来访者因为哲学咨询师的启发发生 改变,而每位来访者也会反过来引发咨询师身上的某些改变。

 

  教化哲学在颠覆传统哲学的同时为哲学咨询开辟了道路。在罗蒂看来,从笛卡尔、康德直到分析哲学和现象学的哲学传统都试图在主体之内找到 “知识基础”或 “再现理论”,这样一种使认知主体的天性成为必然真理的根源的企图实际上是一次 “自我欺骗”,“它要用一种 ‘技术的’和明确的问题取代那种向生疏世界敞开的态度,而最初正是后一种态度诱使我们去开始思索的”【26】。在生活中我们有了心理问题,这对于我们本来是一个改变自己的契机,然而心理咨询为我们套上的各种 “病症” 的牌子阻碍了我们去进行改变自己的探索,因为现 在我们被视为一个需要加以治疗的 “病人”。其实,在此情况下,我们需要的往往是一种能够使我们面对原初问题的哲学咨询,而非一种局限于我们已有 “病症”的心理咨询,这一点常常被我们忽视。在教化哲学看来,真理并非是对 “现实的准确再现”, 而是如同詹姆斯所认为的 “更宜于我们去相信的某种东西”。“客观知识”的追求与其他较少具有特权的人类活动领域之间的传统区别只是 “正常话语” 与 “反常话语”之间的区别。 “正常话语”就是笛卡尔-康德模式的哲学,它试图使当代正常话语外在化,而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杜威等人所代表的教化哲学的目的则 “在于帮助读者或全体社会摆脱陈旧过时的词汇和态度,而不在于为现代人的直觉和约定惯习提供 ‘根基’”【27】。显然,教化哲学的这一态度正适用于哲学咨询,因为哲学咨询的目的也并不在于把来访者治疗成 “正常人”,而是帮助他摆脱已不能令他满意的陈旧过时的自我观念,去探索一种新的自我形象。教化哲学努力使人摆脱传统哲学的 “视觉性隐喻”所导致的自欺,看到语言的工具性和自己生存的历史性、社会性,从而利用新的陌生的词汇 “重新描述自我”。哲学咨询则努力使人摆脱精神心理治疗使人陷入的各种心理病症的误区,通过谈话突破原有自我的束缚,重塑自我。

 

  传统的镜喻式哲学认为人有一个本质,即他必须去发现各种本质,而教化哲学则把这种本质主义撇在一边,认为 “重新对自己进行描述,是我们所能做的最重要之事”【28】。教化哲学用自我形成概念取代作为思想目标的 “知识”概念, “认为当我们读得更多、谈得更多和写得更多时,我们就成为不同的人,我们就 ‘改造’了我们自己”【29】。 “去教化(我们自己或他人)的企图,可能就是在我们自己的文化和某种异国文化或历史时期之间,或在我们自己的学科和其他似乎在以不可公度的词汇来追求不可公度的目的的学科之间建立联系的解释学活动。……因为教化性的话语应当是反常的,它借助异常力量使我们脱离旧我,帮助我们成为新人。”【30】罗蒂认为,伽达默尔摆脱传统哲学对精神科学客观性的要求的企图,就是防止教育由于正常研究的结果而被归结为训令的企图,亦即防止反常研究仅因其反常性而被怀疑的企图。哲学咨询正体现了教化哲学的这些思想:咨询师帮助来访者找到一种新的“应付世界的方式”,其方法是通过谈话,让来访者在其原来所有的描述自己的词汇与新的陌生的描述自己的词汇之间建立起联系,重新解释自己的处境,发现改变自己的可能性。这也就是被视为哲学咨询的鼻祖的苏格拉底所谓 “牛虻的作用”。所以哲学咨询的谈话是咨询师和来访者双方共同面对未知进行探索的活动。这种活动是解释学活动,甚至是 “诗的”活动,具有激发性。在这种谈话中,来访者的问题并不被看成是 “病症”,而是被视为摆脱过去、塑造自我的新形象的起点。相比之下,心理咨询容易因为执著于各种病症的划分而成为一种萨特所认为的 “避免选择自己个人规划的责任的企图”。

 

  教化哲学主张必须完全放弃 “本质”概念,容许我们把自然科学对我们自己的描述,看作是与由诗人、深层心理学家、雕刻家、人类学家和神秘主义者提供的替代性描述价值相当,它们均属于可供我们支配的自我描述储存库。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哲学咨询可以拥有比心理咨询更广阔的开放性:把关于人的各个学科的知识都视为人重新描述自己的途径和工具,它们之间并无本质的区别。教化哲学关注的是作为主体的人的活动,而非关于人的某种 “客观真理”。“他们不认为,当我们说什么时,我们必定在表达关于某一主题的观点。我们可以只是 说着什么,即参与一次谈话,而非致力于一项研究。也许谈说事物并不总是谈说事物的状况。也许说它这件事本身不是说事物如何。” 【31】这样看来,甚至精神病患者的各种 “胡言乱语”也有了某种正当性,它们至少反映了患者本人的某种主观性情绪, 因而值得我们认真倾听与对待。哲学咨询的谈话也 “只是说着什么”,而并非一定是在谈论某种对象,这种谈话本身就有意义,而非一定要得出某种结论。 “我们并非参照一般性原则去了解这些事情。例如我们并非预先知道,当一个句子说出了或一个行动完成了时,我们是否应中断一次谈话或一种个人关系,因为一切都取决于渐渐导致它成立的东西。把教化哲学家看作谈话伙伴,是把他们看作对共同关心的主题持有观点的一种替代性选择。”【32】正是在谈话的过程中,来访者会逐渐找到对自己的问题的一种 “替代性选择”。我们始终处在一种 “存在主义”的境地中,负有选择的责任,避免让自己蜕变成物。“把保持谈话继续下去看作哲学的充分的目的,把智慧看作是维持谈话的能力,就是把人类看作新描述的产生者,而不是希望能去准确描述的人。”【33】同样,在哲学咨询中,咨询师事先并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也并不寻求达成一个共识,而只是维持谈话继续下去,在此哲学充分展示了其对于未知怀有的好奇心和对于智慧本身的热爱。这正是哲学咨询比心理咨询更少受到固定框架的约束,具有更大的自由的原因,也是其具有更强的适用性的原因。心理咨询通常只适用于那些认为自己患了心理疾病的人,而哲学咨询却可以适用于一切健全的人,并且对于患有心理疾病的人也有相当的益处。 在现代社会,科技的迅猛发展使得人类社会的变化日新月异,关于何为 “正常”的标准不再有共识, 人们对此难免感到不适,陷入抑郁焦虑。这就要求 有一种针对一般人的哲学咨询,这种咨询不是要为咨询者提供一个答案,而是启发和帮助咨询者不断地调整和改变自己以适应乃至改造正处于不断变化中的社会。严格意义上说,这种咨询并不是治疗,而是一种寻求自我改变乃至自我创造的活动,一种需要咨询者本人主动参与并持续进行的活动。这种活动不是只有 “病人”才需要,而是每个 “正常人”也同样需要并能从中受益的。因此,在现代社 会,除了心理咨询之外,我们还需要拥有哲学咨询和教化哲学。

 

四、在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之间

 

  哲学咨询、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并非相互对立,而是各有侧重,同时并存,相互依赖。首先, 哲学咨询与心理咨询有相似之处,它们共同包含的 “咨询”表明它们都是一种实践,只是利用的资源有哲学和心理学的差异。这使得它们都区别于以探讨理论为主的教化哲学。其次,哲学咨询与教化哲学也有相似之处,它们共同包含的 “哲学”表明它们都是立足于哲学,而不像心理咨询那样基于心理学,只是哲学咨询是将哲学应用于咨询,而教化哲学则是探索一种区别于传统哲学的新的哲学。由此看来,哲学咨询其实是介于心理咨询与教化哲学之间,它在具体实践方面接近心理咨询,而在强调 “并不具备一个本质性的核心”“准备应对未来不可避免的变化”等方面又与教化哲学相通。

 

  从心理咨询到哲学咨询再到教化哲学可以看成一个序列。心理咨询侧重 “技”的层次,但又不能满足于 “技”,从而有了对可应用的 “道”即哲学咨询的需要和依赖。哲学咨询试图将哲学之 “道” 加以实践,从而有了对 “道”本身即教化哲学的需要与依赖。哲学咨询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心理咨询,而教化哲学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哲学咨询。反过来说,教化哲学也需要通过哲学咨询将自己的理论实践出来,而哲学咨询则需要借鉴心理咨询的一些方法来应对自己面对的问题。心理咨询本身蕴含着两个相互矛盾的方面:一是必须利用某些技术,否则心理咨询就无法进行;二是必须摆脱技术的 “桎梏”,引入能揭示人性奥秘的哲学。我们可以用 “扬弃”来形容这种既保存又克服的双重关系。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哲学中教化哲学与传统哲学的关系之中。罗蒂一方面极力批判传统哲学对准确表象的追求,提倡具有治疗性而非建设性的教化哲学,另一方面又一再强调教化哲学必须建立在传统哲学的基础之上。 “这里提供的治疗却是寄存于分析哲学家本身建设性的努力之上的。”【34】对付客观性和合理性的 “存在主义的态度”,“只有当我们自觉地脱离某一充分了解的规范后而这样做时,才有意义。‘存在主义’是一种内在地反动的思想运动,它只有在与传统的对比中才有意义”【35】。这类似于维特根斯坦说他后期的 《哲学研究》必须与其前期的 《逻辑哲学论》相对照才能得到正确理解。罗蒂原来是学习和研究分析哲学的,后来受到维特根斯坦等人的影响转而批评分析哲学,提倡教化哲学。罗蒂其实并未抛弃分析哲学,而是通过教化哲学 “扬弃了”分析哲学。只有将保存与克服结合起来才能完整理解教化哲学与包括分析哲学在内的传统哲学之间的关系,教化哲学内在地包含了对传统哲学的利用和超越。因此,只有从教化哲学出发才能理解心理咨询中的 “技”和 “道”的关系、心理咨询与哲学咨询的关系以及哲学咨询中的哲学理论与具体方法的关系。

 

  心理咨询、哲学咨询与教化哲学三者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以谈话为例,心理咨询中的谈话是运用心理技术治疗有心理问题的患者,哲学咨询的谈话则是运用哲学理论帮助来访者思考和解决其在价值观等方面的困惑,而教化哲学中的谈话是在探索谈话对于教化的意义,在这三者中,心理咨询和教化哲学分别侧重 “技”和 “道”,哲学咨询则将 “技”和 “道”联系起来,它既需要作为理论的 “道”,又需要可用于实践的 “技”。由此看来,三者自20世纪末开始在世界上同时流行并非偶然,这反映出它们不仅在精神和方法上确实有着相契和互补之处,而且与当代社会相适应,发展前景广阔。

 

 

注 释:

【1】【4】【15】【17】【18】【19】【20】【21】(加)彼得·拉比:《哲学咨询:理论与实践》,陈晓郁、陈文祥、尤淑如、黄渼婷译,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版,第14页,268页,250页,335页,336页,256页,256页, 335-336页。

【2】(美)南希·麦克威廉斯:《精神分析诊断:理解人格结构》,鲁小华、郑诚等译/李鸣审校,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5年版,第4页。

【3】《淮南子·要略》

【5】参见欧阳谦:《当代西方应用哲学的新发展———关于哲学咨询的思想治疗之道》,《全国“当代西方哲学的新进展”学术讨论会 论文汇编》,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6】【7】【12】【13】【14】【16】【22】【23】【24】(美)罗·马里诺夫:《哲学是一剂良药》,黄亮译,新华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页,36页, 6页,8页,32页,17页,28页,11页,32页。

【8】《论语·公冶长》

【9】《孟子·离娄上》

【10】《庄子·达生》

【11】(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0 年版,第312页。

【25】【26】【27】【28】【29】【30】【31】【32】【33】【34】【35】(美)理查德·罗蒂:《哲学和自然之镜》,李幼蒸 译,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3页, 6页, 8页, 314页,314页,315页,323页,324页,329页, 4页,320页。


原载《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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