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简介
“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
“死亡确定是为着生出来的人,并且出生确定是为着死了的人的;所以对于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不应该悲哀。”
——《薄伽梵歌》
考虑一下佛家关于芥菜种子的比喻。一个精神发狂、为她死去的婴孩哀哭的年轻母亲寻求佛佗的帮助。她说她极度悲哀并且无法从失去孩子的巨大打击中恢复过来。佛佗要她走遍村子里的每户人家,从每一户没听说过死亡的人家收集一粒芥菜种子,并且将所有的种子带回给他。她勤勤恳恳地走家串户,然后两手空空地离开每一户人家,她意识到没有一户人家是未曾被死亡摸着的。她回到佛佗那儿,没有一粒芥菜种子,然后他将她所已经看到的告诉她:她并不是孤独的。死亡是发生在我们所有人,每个家庭身上的事情。那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他告诉她,无法避免的事情,是不应该过度哀痛的。
这种眼光并不能使被哀悼的那人起死回生,却可以使人意识到死亡是人生必要的部分。当死亡的确来到时,对于活着的人,不必如临大敌把它看做是灾难。那虽然不会抹去你的悲痛,或你哀哭的缘由,但那能帮助你更为淡泊地——哲学地——对待死亡,或至少不会感到意外或震惊。
“每个老年人都知道他很快就会死去。但在他的处境里知道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事的真相是死亡正在临近的观念是错误的。死亡既不近又不远。……说到和死亡的关系是不正确的:事实是老年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与生命有关系而不是其它任何事情。” ——西蒙娜·德波伏娃
一、一个大的意外
在西方,我们总是被死亡所震惊。我们对于死亡处置得并不好。事实上,我们几乎根本就不处置它。我们过多地将死亡视为娱乐,贪婪地吞噬着暴力电视、电影和电子游戏中的死亡场景。 然而将死亡从屏幕上取下来并放入现实生活中,就不忍去观看。 我们悠哉游哉地在名为“否认”的游船上航行,认为生命永远延续,认为死亡不会发生,或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把死亡视作最糟糕的事,所以也不愿和死亡有任何干涉。我们指派医院和殓尸房来执行脏活,所以我们就不必处置它——直到我们最终停在这些可怕的医疗机构的门阶上。
避开死亡之现实的能力是一种现代的奢侈品。并不是那么长久之前,死亡在普通生活之中是有其地位的。 一户人家的几代人生活在一起,并且在家里有人出生又有人死去。在抗生素和其他先进医疗技术发明之前,人们惯常地死于一些现今几乎已经不是致命的病情。父母们并不期望他们所有的后代活到成年;他们有一半的孩子都夭折了,预期寿命明显地比今天短得多。当一个人死了,也许就被停放在你自己的起居室里。死亡是普通的,预料中的,具体可触摸的。
现在当我们爱的人死了,或对我们自身死亡的展望成了无法承受的重担,因为我们是彻底没有准备的。如果不是任何别的事物的话,死亡是生命循环的一个自然的部分,但我们在否认死亡之余所剩下的精力,就用在避开死亡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精力来将死亡作为不可避免的事物接受。也许我们是生物学上的有机体,不顾一切地要活着。据称狼或者其他的动物,当它们的腿被圈套套住时,它们会咬断被套住的腿以求生,宁可三条腿活着。我们有一种自我保存的本能。弗洛伊德称之为 生命本能(或天然的推动力)。
但认为死亡不会发生,而当它的确发生时,又感到困扰沮丧,这不是建设性的。在处置失去你所爱的人,或面对你自己的死亡时,你所面临的第一个障碍就是要承认死亡是生命的一部 分。以这种方式准备好并不意味着亲人的去世不会引起你的痛苦。但认识死亡是自然的,从中可以产生那种在生理上坚固你自己并且采取一种安慰你的哲学观点的能力。
二、我们为什么哀痛
当我们所爱的人去世了,整个宇宙都同他们一起死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并非为他们哀痛;我们为自己哀痛。那些人对于我们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他们的生命是照亮我们生命的明灯。我们爱他们,并且被他们所爱;突然我们感到爱得少了并且被爱得也少了。那些人是我们温暖舒适地沐浴其中的阳光,我们不再有那些温暖我们的光线了。我们失去了某些无法恢复的东西。所失去的不仅是那个人,而是我们与那人的情感关系。我们虽然仍然有我们对往事的 记忆,却失去了即刻的感情上的联结。不同的人从我们的性格揭示出来的方面是不同的。当笛卡尔得出结论说:“我思故我在” 时,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他忽略了人类存在的社会性这方面: “别人对我这样看法,所以我存在。”当有人死去时,我们失去了我们自己的那一部分,连同死去的人。由于那个人的不在,我们立刻感到我们的声望和地位降低了。
霍布斯将人类看做主要是专顾自己的,因此这些失去的感觉证实了那点。我们的悲哀首要的是关于我们自己的。那并不坏。不要将它和简单的自私混淆起来,自私是因为关注自己的喜好而忽略别人的关切。我们不知道那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们持有很多种的观念来提供答案,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所以当有人死了以后,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放手让那人去,安慰自己,并且珍藏我们的回忆。
道家教导我们说:我们是通过事物的补足物而认识事物的;死亡和生命也是如此。那些有过死里逃生经历的人——那些从意外事故中平安脱身或那些奇迹般地从癌症中存活下来的人——告诉我们:他们更加珍赏生命,因为他们曾经面对面地注视过死亡。我们大多数人把生命看做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被一些网络套住了:满足即刻的欲望,达到长期的目标,并在两者之间白日做梦。甚至是《独立宣言》也呼吁对幸福的追求——如果不是获得的话。正如我们在前一章看到的, 一个鸟瞰全局的目的可以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生的关键。但那不是故事的结尾。过度地看重一幅大图画的远景会抹杀了一天甚或是生命中一个小时的价值。那些面临来日无多或生命最后时刻的人清晰地懂得那个价值,而这种清晰是大多数人所缺乏的。
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那种态度是我们不必将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就可以培养的。不必采取鲁莽的行动。但你必须面对面注视死亡。不是在一个灾难性的场景里——汽车刹车失灵医疗报告上的“恶性”,或俄罗斯赌轮盘(译者注:左轮手枪里只放一粒子弹然后双方轮流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的一种搏命。)——而是通过仔细的沉思。就在现在,我们大多数人可以享受那种豪华。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就不要一直等到临近别人为你敲丧钟才去珍赏生命。
三、信仰
每一种宗教对于死亡意味着什么都提出了答案。所以如果你在跟随某一种信仰,你已经从一些地图开始来引导你的旅程。但你尚未达到道路的终点。是否对神明的信仰,或对永远赏赐或天堂的信仰,就能使死亡无痛苦了呢?不。认为你所爱的人正在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的想法至多只能温和地安慰你。你仍然在这儿,根本不知道你将在何时何地与那死了的人汇合。即使是教会人员也承认说已死的人“在上帝的手中”还是不够的——虽然和我们其余的人一样,他们也经常不知道还能说点别的什么。(关于这点,我是从那些来寻求哲学顾问以便能获得忠告的人得知的。)
霍布斯写道所有的宗教都是从惧怕演变的。从弗洛伊德以后,许多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一致同意:人们惧怕死亡,所以就发明了“从此以后永远幸福”的故事(宗教)来补偿他们最终的——但也是幼稚的——焦虑。不管你是否喜欢那种表述,记住一点是有帮助的:人类普遍地对未知事物是机警的。死亡是未知事物的终极例子。为死亡而担忧是保护性的——也是健康的。如果你不知道在你路上的蛇是不是有毒的,安全的方法是躲得远远的,而不是去嬉弄它。但除了解决对未知事物的惧怕之外,宗教还提供希望:对超越今世之事物的希望。宗教会帮助你面对未知世界,特别是你有强烈的信仰。
即使是那些对他们所信的无法确定的人也能从宗教获得安慰。有些人意识到他们极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他们人生的一半时, 就寻求宗教,或重新发现宗教。愤世嫉俗者会说他们只是怕死而寻求现成的担保。那么那又有什么错呢?没有什么事物像担保那样给人保证;信仰可以是使人得到安慰的。其余的人不想担心在 “来世”会发生或不会发生什么。不管怎样,当你恍然大悟你是必死的这一事实时,你就会加倍努力从你的生命中产生出最大的效益来,并且专注于一个美德和努力的人生。如果没有来世,你会知道你已经尽你所能地努力了。如果有来世的话,你将会受到有利于你的审判。那有点像两面下注,但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大多数文化和宗教都有一套应付死亡之后果的惯例,不论是犹太教的七日服丧期,或爱尔兰的守灵,或其他数不胜数的例子。许多仪式中都颂赞死者的一生,聚集家人和朋友一同吃喝并分享对往事的回忆。你甚至可能欢度一段好时光。在每一个这样的聚会里通常都至少有一个喜剧演员。所有这一切当然都是有帮助的,但只是暂时的。最终大家都回家了,留下你独自一人。我们需要那些仪式,和其他人感情上的支持,也许还需要精神上的引导。但那些事情通常还不足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当那些传统的仪式结束之后,我们需要哲学沉思来带我们向前。
四、空的茶杯
一个佛家的比喻教导我们镇静地面对死亡。一个僧人在他的床边放着一只茶杯,而每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就把茶杯倒扣过来,每天早晨他又把茶杯翻过来。当别人感到困惑不解而问他时,僧人解释道,每晚他象征性地倒空生命的杯子来表明他对自己死亡的默许。这种每天的例行动作提醒他已经完成了当天他需要做的事情,因此如果死亡降临到他身上的话,他已经准备好了。每天早晨, 他把茶杯翻转过来以接受新一天的礼物。他每天一次接受生命, 随着每一天的黎明来到,承受生命美妙的礼物,但在每天结束时准备好将它放弃。
创建你关于死亡、损失和哀痛的哲学观点的第一步是珍赏生命。珍赏生命最佳的方法是活在此刻。你需要意识到人生的非永恒性,使你保持在那条路上。我们知道那个真理,但总是欺骗我们自己,认为活得长久就和永恒是一样的,所以人生终点的来临总是有点使人意外。我们从不认为那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如果你一生驾驶汽车而没有遇到车祸,你更容易认为你是不会受伤的,而不仅仅是幸运。当我们在这个星球上越是幸运的话,我们越应该为了如此无法预测的恩惠而心存感激——而不是期望永远拥有它。
许多人用现在的情形为过去或将来服务。他们或者忙于将上周的事情翻出来捣鼓或试图操纵明天。他们从不处在现在时刻。历史是过去;你无法改变它。未来是不确定的;你无法指望它。你所确定拥有的是现在。喜爱活在现今吧,当你的时间流逝而去之时你的后悔将会最小。
五、你所相信之事
构筑你的哲学观点的下一步是重新考虑你关于生命和死亡的信念。运用你的想像并问你自己:“我出生之前在哪里?我死后将会在哪里?”参观一个公墓以寻得镇定清醒的经历。看看所有那些石碑,每一块石碑代表了一个曾经活着的、有挂虑和雄心的人,他们有敌人也有朋友,也许有些人有过十五分钟的荣誉,或者数不胜数的运气不佳的日子。问问你自己:“他们现在在哪里?”想想他们活得多长久或多短暂,再想想所有那些记得他们的人是否也已经逝去了。所以此刻对你重要的是什么?今天对你重要的是什么?现在对你生死攸关的是什么?
柏拉图、毕达哥拉斯、恩培多克勒和其他古希腊思想家相信灵魂的再生(就是说转世),这很可能是一种从东方借来的思想。他们认为人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部分是死后仍然存在的并且还会以别的形态返回。 所以他们并不把死亡看做是决定性的终结。西方对于死亡的思想后来总体上让位给基督教——虽然早期教会持守再生的教条直至第六世纪。
印度教和佛教的某些学派,认为身体会死,但灵魂不死,认为那是构成灵魂进步之道路的“生、死和再生”循环的一部分。不管你是否接受那个循环的“再生”的部分,出生、生长和死亡相互关系的观念有助于对抗我们对死亡的否认。在印度教的思想里,每一辈子都给你机会以获得你可以带入下一辈子的知识和经历,因此逐渐朝着天人合一进步。再者,你不必相信再生也可以从中获益:将生命看做是为了进步效力而获取知识和经历的机会——还不止那个,生命还是支持进步而为启蒙效力的机会。
六、没有人死去
经典的佛教教导说没有死亡因为没有自己。个人的自我或他所有的记忆,欲望,渴求,焦虑,依恋和议程表都是有毒害的海市蜃楼式的幻影,它使我们盲瞎并将我们从不受搅扰的纯粹之知觉——“佛性”的现实中岔开。你所构想为你的事物是个幻影。让那个幻影接电话,参加会议,并且度过你的人生。问题是:是谁构想了关于你的幻影?那个海市蜃楼的幻影是娘胎生出来的,并且因此会死。佛性命攸关没有出生,就不会死。佛家的修行涉及到将自己放在该放的地方——哪儿也不放。当然自我不喜欢那样,所以它试图阻止你修行。它的工作是使你兴奋,而不是使你冷静下来。如果你没有自我的感觉,你就不会经历到自我的死亡。那正是我们所惧怕的:个人存在的终结。与佛佗不谋而合的是,休谟凭自己也领悟出来自我是一个幻影。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真正死亡。
“⋯⋯当我最亲密地进入到我所称为我自己的范畴里的时候,我总是在某些感知或别的感知上绊跌,如热和冷的感知,光和暗的感知,爱和恨的感知,痛苦和欢愉的感知。离开感知的话,我将永远无法领会我自己,并且除了感知之外永远无法观察任何事物。” ——休谟
佛教的哲学很容易被许多西方人错误地解释,因为西方人对佛教意图消灭自我感到有些根本上的反感。那再一次是自我在说话。当然它不能也不愿心甘情愿地放弃它的权力。只有那些在感情上受苦足够多(或太多)的人才会意识到正是自我使他们的痛苦延长了。如果你能够将佛佗(和休谟)关于自我的虚幻性之话的意思谨记在心,并且更进一步修炼将你的自我放在该放的地方,那么你就甚至能够镇定自若地处置死亡。
“你自己必须努力。佛只能给你指点方向。那些进入这条道路并学会沉思冥想的人已经从痛苦的桎梏中得了释放。⋯⋯人们由于强烈的欲望而四面受困扰,如此周而复始⋯⋯他们遭受痛苦已经很久了。”——佛佗
《死人藏书》描绘了死后存在的五个阶段,并且提供了专门设计的高级瑜伽功(不是那种你在瑜伽营地练习的基本瑜伽气功)来帮助你经过那过程。西藏人是我所唯一知道声称对死后继续的存在具有经验性知识的民族,也是我所知道唯一传授技艺以处置从死亡达到再生的历程的民族。这和更为普遍且被动地信仰再生是非常不同的。西藏人教导你如何选择你再生的娘胎。你不仅可以“掌管你的生命”;你甚至可以掌管你的死亡。
在很多文化里,经历死亡被比喻为解决本质的谜语或奥秘。在那些美洲土著人的传统里,死亡被称为“跨越大河。”死亡被视为发现的过程或重要行程。你可能需要勇气去面对它,但并不一定是要你害怕的东西。
前面文章讨论了索尼亚的例子,她正背逆她的母亲伊莎贝尔。当她求助于哲学咨询时,那个年轻女子正在强力地反击她母亲的限制和要求。但当她和哲学咨询师协同攻关并且那些问题开始化解时,一个更进一步的复杂情形出现了:伊莎贝尔被诊断出患了癌症。
不管其他情形,光这个情况就是一个困难的处境。但索尼亚和伊莎贝尔能够发掘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她们的关系已经开始和解了,她们以那个晚期绝症作为契机,并开始受到驱策要完满地和好。虽然她们曾经分歧巨大,但即将临近的死亡使她们的争斗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们特定的冲突看上去不再如此重要,并且她们和解了。死亡可以带来我们的人性;个人的分歧并不那么重要。
对索尼亚来说,母亲的病意味着她必须长大。她父亲根本没有应付那个局面,所以当索尼亚的母亲衰弱的时候,许多的责任就落在了索尼亚的身上。翻转受照顾者和照顾者的角色需要 索尼亚全部的力量。这使索尼亚能够偿还她一生中从母亲那儿所领受的照料,并且使伊莎贝尔能够最终从她女儿有所领受而不总是给与。照着索尼亚责任的困难程度,她成熟了并够上了她的责任。
我们从索尼亚和伊莎贝尔的情形所能学习的是死亡照亮了人们的关系,没有一样事物像死亡那样能够集中人的思想。所以你经常听人们说:“我从未告诉他我对他的感觉是如何,他对我是何等重要”或“我从未说过我是多么爱她”,以至于当你在小说里遇到这些话的时候你准保会将这当作陈词滥调。死亡可能是不可避免的,但在某种本来可以避免的情形下失去某人在我们的经历上是最痛苦的。死亡的不可避免性和无可预测性使我们有最强有力的理由来维持良好的关系或修复损坏了的关系。如果有一些事情你本来是想要说或做的但永远没有机会了,这时你会感到失去那人对你更是揪心的疼痛。再也没有比想对已死的人重新再做什么而又永远无法做到更糟糕的了。
另一面,如果死亡切断了良好的关系,你所感受到的痛苦就尤为痛切——你失去了一个全然美好的东西。但当你知道那个关系已经是尽善尽美时,你仍然可以找到一些安慰。
你并不总是预先得到关于死亡的通知。会有闪电;飞机会坠毁;生命是稍纵即逝的。我们大多数人不知道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并且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但不要肆意挥霍你所有的。在这点上,索尼亚和伊莎贝尔是幸运的。她们能够运用伊莎贝尔剩余的时间来进行感情上的医治, 即使那是生理上的治疗已经不可能了。当一个女儿面临母亲的去世时,用“幸运”这词似乎有点奇怪。但采取哲学的态度意味着既看见积极的方面又看见消极的方面。忽略它们并不能使你有任何收获,而欣赏它们可能会使你在通过悲伤的过程中缓释一点。
七、斯泰拉
在前面文章中我们提到过斯泰拉,那里将她当做中年改变而不是中年危机的积极的例子。因为她的过渡相对来说比较顺利,她寻求哲学咨询的理由是她奋力要面对她自己的死亡。她很健康并且仍然相对年轻,但一踏上五十岁的门槛,她就感到她被驱使去找一条对她有意义的思考死亡的道路。她从小在宗教背景中长大,并且当孩子年幼时,她和她死去的丈夫也一直跟随那宗教传统,但现在那传统对于她已经不能有共鸣了。在她生命的这个阶段,当一想到自己和别人人生的终结时她就感到迷茫,但又觉得去思考这个问题很重要。
虽然斯泰拉成功地走过了中年生活的雷区,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就已经掌握了她人生的每一方面。但当她解决她围绕中年人生的变动时,她进行了许多宁静过程的工作。哲学咨询师教给她宁静过程明确的步骤,而她则开始努力将她从其他生活处境中所学习的东西整合起来,用来面对死亡。在这个基本的水平上,她试图在那些帮助她渡过早先难关的哲学观点上建立起对抗人生最终奥秘的观点。
斯泰拉是个非常喜欢施加控制的人,她倾向于对别人和周遭的环境施展尽可能多的影响。她对她的衰老采取相同的手段,尽所能地保持她的体形,并且竭力避免过早或过快地衰老。有时她对他人缺乏信托也会影响到她对生活的享受,但至少在身体健康这个领域,她妥善处置。她讲究膳食,喜欢运动,保持充足的睡眠,甚至开始探究减少压力的技巧。但她意识到不管你如何活跃,总会有一个时候你会变得不那么活跃,并且在衰老和死亡的事上总有好几个因素是超出你的控制的。
她语气沉重地对我说:“我认为人或是长大或是变老。我很久以前就停止长大了。”因此她下定决心要从人生中获取最多,但同时决心服从衰老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性。对于她来说,那正是艰难之处的所在。她知道她必须那样做但不知道怎样做。
我们所真正理解的唯一一种哀痛是为了其他人的去世。总体说来,我们甚至不是非常擅长于理解那哀痛,但当我们沉思自己的死亡时那完全是超出我们理解力的范围。思考一个人自己的死亡总是抽象的:你可以经历别人的死亡但不是你自己的(除非西藏人的宣称是正确的)。要设想你自己不存在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试图设想自己不存在的事实本身就说明你是存在的。不论怎样,人类有太多的对自我的关顾,以至于会受到来自个人灭绝的极深的搅扰。这并非有意要暗示说我们是自我陶醉的,虽然一些治疗医生会和你进行户外诊疗活动,如果你找到他并抱怨说你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思想:你将不能再以你的出现来使这世界增光了。你可能会找他替你治疗直到你离开世界。
当你年老时想到你自己的死亡是自然的,虽然有些人从不这样想。但当人们意识到他们所剩下年日无多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就偷偷爬进来了,除非他们已经准备好以哲学应战。有一些哲学家将对死亡的恐惧作为所有神经症的根源。有一点恐惧是正常的,也是健康的,因为惧怕有助于使我们远离危险的处境。但如果你能够对死亡的观念处之泰然的话,那么令人瘫软的惧怕就完全是不必要的。
在这个范围里做到镇静对于全心去生活的人尤为不容易。从充满活力而又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潜在地转向绝对的虚无状态可能会显得过于难以承受。那只是给你善意的警告,因为那种对生命的热爱正是我所要你去拥抱的。但我不打算留给你一个完全似是而非的论点。尽情的生活使你有最佳的立场以最终与死亡相安无事。在死亡的门槛边(或者在地平线上远远望见死亡), 如果你度过了一个完满而有意义的人生,你就会知道你没有白白地生活。度过了一个端庄得体的人生,爱过人也被人爱过,也尝过了生活所有可以提供的,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对于某人是重要的,这些就是任何人可以企盼得到最多的。
“如果濒临死亡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过多在意它。” ——利顿·斯特雷奇
八、B系列或非B系列
西方哲学对于死亡问题的贡献上是相对比较有限的。通常西方哲学倾向于两种极端中的一个:要么是对于死后来世之犹太基督教信仰的重申,要么是对于死后来世之怀疑的否认,加上对个人人身湮没之唯物主义的预期。就是说,绝对的非此即彼。但对于那些既非有神论者又非无神论者的人来说,从一个人们未曾料想到的方向来了一种替代性的选择:哲学咨询师斯坦利·陈对于约翰·迈克塔加特关于时间之哲学独具匠心的应用。迈克塔加特对于时间的论著通常是被作为物理学的哲学的一部分来教导的,但陈采用了迈克塔加特对于时间的观念来为面对死亡的人们提供忠告。陈是多伦多的一名社会援助工作者,罹患了晚期癌症的患者被介绍到他那里,对于他们的病情大夫最多只能减轻点病人的疼痛。
迈克塔加特认为有两种想象时间的方法:A系列和B系列。在A系列里,每一时刻只是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每一个过去的时刻曾经是将来时刻或现在时刻。因此每一个时刻都具有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属性——只是在不同的时候。但问题也正是在此,因为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些词语本身已经包含了时间的概念。现在我们需要理解时间“里”不同的点是如何“经过”时间而移动的。如果我们声称过去的时刻是结束了的,而将来的时刻还没有开始,那么时间就分解成为一个始终移动的现在的时刻。如陈所指出的,这对于面对死亡处之泰然就不是特别地有助益——这预示着现在时刻就是一切所有的,并且你需要活着以经历现在时刻。当你死了,你的时钟就停止了走动,所以对于你就没有时间了。
作为对比,迈克塔加特的B系列对时间采取了相关性的观点:它宣称每一个时刻都在每一个别的时刻或前或后发生。当一件事情在另一件事情之前发生时,那么事情就会始终以这个次序发生;事件发生的次序不会因着事件的流逝而变更。这样在B系列里的所有事件就着它们对于其他事件的关系而言永远都是固定不变的。如同陈所指出的,这隐含着忍耐和恒久的意味,一种无法被后续事件所涂抹修改的记录。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以那种方式来观看的话,它就成为B系列的织锦中的一根线。即使当你的生命结束时,你的人生也永远无法 “未发生过”。所有的事件,包括你人生中的那些事件,都多少在B系列中得到保存。你有了一丝的不朽性并且即使是微薄的一丝也总比一点没有要好。
陈发现这种观念对于那些不相信死后来世但又无法轻易地面对人身消失之前景的垂死的人非常令人安慰。没有人长生不老, 但一个人的生命在B系列里就得到了永远的保留。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有足够的哲学上的睿智来明白这如何能有所不同,以陈对于晚期病人的经验来说,这有时的确有极大的区别。当人们懂得虽然死亡终止了生命,但它并不能把人的一生抹去时,他们对于死亡就有更好的准备了。并且你不必在临近死亡之时才能珍赏你的人生是一系列的事件,就算那个系列可能会有一个最终的事件,整个人生并不会被那个事件所涂抹掉。这是一种构想你的人生对世界之持续意义和影响的方法,又不必依赖一种认为灵魂存 在于物质身体的极限之外的信仰。
通过思考B系列,斯泰拉最终也能对衰老泰然处之。她的青春可能已经过去了,但她曾经年轻过这一事实——并且做过了任何一个年轻人可能有理由期望去做的所有的事情——永远不会改变。那使得她最大限度地享受现在而不去怀恋过去或惧怕将来。
九、乔安娜
思考B系列也帮助乔安娜能够平稳地接受她孩子的去世。作为两个成年孩子的母亲,乔安娜有五个孙子孙女。她曾经结过婚,寡居过,重新结婚过,又离婚过。她并且经营着一个成功的事业。现在当她将近六十岁时,她充满了经验和洞察力。她对于自己,对别人,对人生都认识得很清楚。然而她的问题涉及到死亡:很多年前,她的孩子死于癌症。乔安娜继续着她的生活但从未逾越过那次的丧失亲人。死亡——尤其是孩子的死亡——可能是需要以哲学观点来对待的最富有挑战性的问题。
哲学咨询师对于乔安娜没有运用佛教关于芥菜种的比喻,因为她多年来一直哀痛以至于那成了一种深刻的习惯。虽然从比喻来的洞察力可以预防习惯的形成,但为了打破习惯还需要别的洞察力。为了说明是如何运作的,让我们将她的事例放在宁静过程的背景中来看。
问题:乔安娜的儿子哲思丁八岁时死于癌症。乔安娜拒绝接受他的死亡。她继续地哀哭了几十年并且从未真正克服过她悲痛。每年他的生日和忌日对于她都是可怕的时刻。
感情:乔安娜几乎经历了持续的悲哀和愤怒,那使得她的私人生活变得糟糕并且使她从家人和朋友的关系中剥离出来,虽然她在工作中始终是高效的。心理疗法和处方药物并不能减轻她的坏心情。
分析:乔安娜想要做个好母亲并且对她活着的孩子们也可算是个好母亲。她似乎把她未能将哲思丁从癌症中拯救出来看做非常个人的事情,虽然当时她曾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她似乎将孩子的死亡看做是一个证据:表明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她唯一能向已死的孩子尽到母亲之道的方法就是为他哀痛;继续这种为母之道的方法就是继续哀痛——她已经这样做了三十年。
沉思:通过思考B系列,乔安娜开始意识到哲思丁八年的人生并没有被他最终的死亡抹去。她能够快乐地回顾哲思丁的那些岁月,并且赏识他生命的恩赐而不会陷入绝望及因他死去而自责的深渊。事实上,对哲思丁尽为母之道的最佳方法就是记住他最好的地方,并且通过B系列意识到死亡不能夺取人们的最佳时刻。
平衡:这种新的观点给了乔安娜一个方法以打破长期以来对于她的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具有如此强的破坏力的习惯,她逐渐地让自己享受人生。她永远不能忘记哲思丁,但现在她开始把对他的怀念当做愉快的东西来经历。
十、格力高利
格力高利向哲学咨询师施蒂芬·海尔征询一个不要自杀的好的理由。格力高利有过色彩缤纷的人生,在他那个大家庭里享受着亲密的人际关系,但最近几年来(他几乎八十岁了)他的健康状况有持续下降的趋势。最终他被迫放弃了他的一个真正的激情爱好:滑雪。他的记忆力和思想集中力已经构不上标准了,他害怕他可能会在他长期与之争斗的心脏问题之上再碰上麻烦的中风。
他最害怕的是他可能会遭受心脏病发作或什么疾病的打击而使他丧失能力却没有死去。他不想成为他老伴或孩子们的主要的累赘,并且在他渴望掌管自己人生的时候,他不愿失去那种能力。他的医生们警告说他正处在重大心脏病发作或中风的危险之中,正如他所害怕的。但他们无法精确估量危险性或预计时间表并告诉他那绝不是确定无疑的宿命。
他到目前为止的衰退是清楚的却是缓慢的。他的健康问题和对将来复杂情形的担忧使他非常沮丧,以至于他厌烦了医生对于抑制抑郁症处方药的建议,虽然他还没有用过这些药。尽管存在所有上述情形,格力高利表露说他的生活品质目前还是相当高的。除了与他的老伴有牢固的关系之外,他还有着一个十分广泛的社交圈子,他所热爱的孩子们和孙子孙女们,并且有足够的钱因而不必为钱发愁。他经常去步行,打高尔夫球,参加音乐会,观看话剧和展览会。他的生活排得满满的,虽然他为了不能干他以前所干的一切而惋惜,但他仍然尽情地享受他目前的生活。他承认说,那些他所爱的人们将会因他的去世而受到沉重的打击。
格力高利的咨询师挑战他说是否可能他的提问错误,或至少问得不够成熟。他的生活有那么多积极的方面,并且谁都无法断言他的健康状况在将来就不会好转,有什么好的理由要自杀呢?当人生充满爱和生机活力的时候,不论多么令人沮丧,生理上的衰退都不足以否定人生固有的价值。即使是更为严酷的处境,或有证据显明瘫痪即将临到,这也不应使人失去平衡而选择自杀,虽然在某一个点上平衡可能迁移。格力高利表示赞同。他已经基本上认识到时候还没有到,那就是为什么他在哲学咨询之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原因。他最终同意说,他所爱的人宁可承受日益增加的照料的责任,也不愿过早地失去他。
他决定通过建立一种生存的愿望同时为了被动地自愿地接受安乐死而制定一些条款,来抑制他的惧怕,如果真到那一步的话。他知道那些条款是会引起争议的,因此有时需要回避,但他愿意为了目前有品质的生活而接受那种风险。留在他面前的任务是扩大他的哲学视野以便把持续的衰弱作为年龄增长的一个自然部分。面对下降(双关语,兼指滑雪运动和健康状况)需要勇气,但却是身体不同于格力高利所习惯于展示的那种上的冒险运动。
事实上格力高利需要从他对于死亡的哲学看法稍微后撤一点,以便从一个个人和情感的角度来看待死亡。你必须自己找到那条路线。你不想变得如此冷漠以至于对于你自己和别人失去生活价值的视力。
十一、保持开明的思想
因为你对于死后发生的事情没有证实了的答案,如果你在寻求答案,你必须考虑不同的可能性,而后决定选一个对于你最具有价值的答案。保持开明的思想,承认我们实在不懂得活着或死去的意义是什么。以个人来说,我经历了太多的事以至于无法满意于认为死亡是绝对之虚无的思想。我认为可以料想死后还有些什么东西,但我承认不论怎样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的确知道死亡可以成为非常悲痛的分离。不论是否在死后还有没有来世,已死的人继续活在我们的心头。我们所爱的人,我们喜欢怀念他们。我们应该记住美好的事物而忘却坏的事物——尽管如莎士比亚虽说,事实通常是正好相反的:“人们所行的恶事在他们死后仍然活着,好事常常与他们的尸骨一同被埋葬了。”
当你与一个人的关系越是密切,那个人的死亡对于你就越痛苦。当两个人成为一个的时候,就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各自就被削减至半个人——只要另外一个提供完整,两个人都不会感到不完整,但离开对方两个人都不会凭自己感到完整。
死亡可以制造出张开的洞口。虽然那种依附自然会带来痛苦的可能,但我绝不是说你就不应该拥有这种亲密。秘诀在于爱而不要带有自私的依附。人们由于挚爱之人去世而终生遭受的悲痛是由于他们的依附,而不是由于他们的爱。有可能当你所爱的人活着时你全心地爱他,当他死了以后你珍爱对他的回忆,当你回想起他说过或者做过的逗趣的事情时你会放声笑起来,当你因为他不在了而感到悲哀时你会流泪。但永久地让悲伤如蚕茧一般包裹你自己是不可取也是不必要的。如果你的一部分随着你所爱之人死了的话,就让你的依附随它去吧,那么你就会重新变得完整了。事实上你对已故之人的爱的品质是会改善的,并且你也不再会感到被重创了。
如果你在放手让依附之情离去的事上需要帮助的话,有许多哲学理论和实践是你可以探索的。以经验来看,佛教的理论和修行是克服悲哀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它们正是为此而设计的并且就经过了2500年的精练。佛教的哲学给你面对悲哀最健康的观点;它的修行帮助你用建设性的习惯来代替破坏性的习惯。
佛教经由许多不同的传统来到西方——找到一个适合你的。佛教有四大尊贵的道理:第一,生活包含了痛苦。第二,痛苦有可以识别的原因。第三,这些原因是可以除去的。第四,合适的修行除去这些原因。前三种道理是理论性的,并且有很多书籍是讨论这个理论的。第四个道理涉及到修行,并且有很多地方你可以学习修行。你是宗教徒或者不是宗教徒都不重要 ——毕竟宗教人士和非宗教人士同样受苦。佛教不在意你崇拜或者拒绝崇拜什么神明;它只关心你是否受苦。当你准备好了时,它能帮助你超越你的悲哀。
当身体上的疾病引起痛苦时,如果疾病治愈了,痛苦就停止了。当并没有在生理上生病的人们有时无谓地受苦,或者超出必要的受苦,原因在于日常的生与死的事件所引起的未解决的问题。不必要或过度的受苦本身就是一种问题。只有当你对不必要的痛苦变得厌倦之时,你才会采取步骤来超越它。这取决于你。
“只有当人厌倦了难过之后才会从难过的心情里释放出来。 贤哲是永远不会难过的;因为他已经对难过厌倦了,所以他不会难过。” ——老子
(本文选摘自《柏拉图灵丹:将永远的智慧应用于日常问题》,娄·马里诺夫 著,郭先上 译,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

